科普系列文章｜第二棒：當建築遇見森林：自然資本如何成為都市療癒的處方

作者：柳婉郁

國立中興大學森林系特聘教授

國立中興大學環境保育暨防災科技中心主任

二十一世紀的城市，是人類史上最大規模的自然剝奪實驗。根據聯合國統計，2050年全球七成以上人口居住於都市，而與此同時，精神疾病、心血管疾病與慢性發炎相關疾患正以同樣的速度攀升。建築醫學(architectural medicine)作為一門融合空間設計與健康科學的新興領域，開始將視線轉向一個古老卻被系統性忽視的資源-自然資本(natural capital)。

自然資本：超越「綠化」的健康資產

自然資本泛指生態系統提供給人類的所有有形與無形價值，包含空氣淨化、水循環調節、碳封存，以及愈來愈受重視的「心理生態服務」(psycho-ecological services)。建築空間中的綠化設計，無論是屋頂綠化、垂直綠牆、院落喬木，還是室內植栽，皆是將自然資本引入人造環境的具體手段。英國倫敦大學學院(UCL)的追蹤研究顯示(Astell-Burt & Feng, 2019)，居住環境中每增加1%的植被覆蓋率，居民的心理健康評分(GHQ-12)可提升0.068個標準差；若以人口規模換算，此效益相當於降低4%憂鬱症盛行率。

建築設計的生物親緣性革命

建築師 Roger Ulrich 1984 年發表於《Science》的研究，至今仍是建築醫學領域引用最頻繁的論文之一：病房窗外面對樹木的術後患者，比面對磚牆者平均少住院8.5小時，且止痛藥使用量顯著降低。這項發現奠定「復原性環境」(restorative environment)理論的實驗基礎，也是今日生物親緣性設計(biophilic design)的源頭。生物親緣性設計的核心假說來自 Edward O. Wilson 的「親生命假說」(Biophilia Hypothesis)，人類在演化上與自然環境共存了 99% 以上的時間，因此神經系統對自然刺激具有根本性的親和反應。轉換到建築語言，這意味著引入自然光、水聲、不規則的植物形態、甚至木材的觸感，都能啟動副交感神經系統，降低心跳速率與皮膚電導反應。荷蘭 WELL 建築標準(WELL Building Standard v2)將自然介入(Nature)列為核心概念之一，要求建築物必須達到每100平方公尺至少1株喬木當量的植被密度，並鼓勵設置視覺可及自然元素覆蓋不低於5%的立面面積。台灣方面，內政部建築研究所自 2021 年起亦將「健康建築」指標中的綠化係數納入強制評估項目。

都市綠色基礎設施的量化效益

自然資本的貨幣化評估是近年政策討論的核心議題。世界衛生組織(WHO)歐洲區辦公室估計，在都市環境中每投資1歐元於綠色基礎設施(如城市公園、行道樹、屋頂綠化)，可產生0.7至35歐元不等的健康與環境效益回報(WHO, 2016)。研究顯示，距離住家300公尺內存在公園或林地的居民，全因死亡率比無綠色空間者低12%(Lachowycz & Jones, 2014)。此效益在低社經地位族群中尤為顯著，顯示都市綠化兼具健康平等(health equity)的政策潛力。值得注意的是，「劑量效應」(dose-response)關係在多項研究中獲得確認。英國艾克斯特大學的大規模分析(White et al., 2019)發現，每週在自然環境中停留至少 120 分鐘，是獲得顯著健康效益的最低門檻-低於此劑量，效益急遽衰減；超過後，效益曲線趨於平緩。

森林綠色處方：從林地到病歷

日本森林療法(Shinrin-yoku)自1982年由農林水產省正式推廣以來，積累大量臨床實證。李卿(Qing Li)里程碑研究證實，在森林中行走兩天後，受試者血液中自然殺手細胞(NK cell)活性平均上升 50%，且此免疫增益效果可持續長達 30 天(Li et al., 2008)。機制上，森林空氣中的植物芬多精(phytoncides，主要為 α-蒎烯與 β-蒎烯)被認為是關鍵活性物質，能直接作用於下視丘-垂體-腎上腺軸(HPA axis)，降低皮質醇分泌。蘇格蘭是全球最早將「自然處方箋」(Green Social Prescribing)納入國家健康體系的國家之一。2020-2023年試驗計畫顯示，接受自然處方的患者焦慮症狀減少22%，孤獨感下降18%，且平均每位患者每年節省醫療支出約480英鎊(NHS England, 2023)。

建築醫學的自然資本處方

整合上述證據，建築醫學領域正逐步發展出一套「自然資本處方」框架，以生理與心理健康指標為目標，以空間設計為介入手段，以生態系統服務為療效機制。這不僅是設計美學的轉向，更是一場公共衛生典範的移轉，將自然從「裝飾性配件」提升為「基礎醫療設施」。面對氣候危機與慢性病海嘯的雙重壓力，都市的自然資本不再是奢侈品。每一塊屋頂農園、每一面垂直綠牆、每一條林蔭步道，都是一張尚未被充分開立的健康處方箋。建築師、醫師、生態學家的協作，或許正是下一個世代醫療體系最關鍵的處方組合。

引用文獻

Astell-Burt, T., & Feng, X. (2019). Association of urban green space with mental health and general health among adults in Australia. JAMA Network Open, 2(7), e198209.

Li, Q., et al. (2008). A forest bathing trip increases human natural killer activity and expression of anti-cancer proteins in female subjects. Journal of Biological Regulators and Homeostatic Agents, 22(1), 45–55.

NHS England. (2023). Green Social Prescribing Programme: Final Evaluation Report. London: NHS England.

Ulrich, R. S. (1984). View through a window may influence recovery from surgery. Science, 224(4647), 420–421.

White, M. P., et al. (2019). Spending at least 120 minutes a week in nature is associated with good health and wellbeing. Scientific Reports, 9, 7730.

WHO Regional Office for Europe. (2016). Urban Green Spaces and Health: A Review of Evidence. Copenhagen: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Regional Office for Europe.

Lachowycz, K., & Jones, A. P. (2013). Towards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greenspace and health: Development of a theoretical framework. Landscape and Urban Planning, 118, 62–69.